记录此时此刻

午夜梦回,窗外雨声淅沥。李志尧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那裂纹像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。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切,以至于醒来后,他仍能闻到那股海腥味——福建平潭特有的海腥味。
梦里他飞去了平潭。倒不是坐飞机,而是灵魂出窍般飘过去的。他看见了小曼家的红砖房,门口那棵歪脖子龙眼树还在,只是比记忆中粗壮了些。小曼的母亲坐在门槛上剥海蛎,抬头见了他,竟也不惊讶,只说:"这孩子怎么还不见回来。"
李志尧在梦里搓着手,不知如何接话。五年前分手时,他曾对小曼母亲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她女儿一辈子。如今想来,那承诺轻飘飘的,像晒干的海带,一捏就碎。
"我给她打个电话。"老太太说着掏出手机。李志尧没听见电话那头说什么,只觉得心里发紧。后来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街上,竟真遇见了小曼。她和闺蜜挎着胳膊,笑得前仰后合,眼角挤出两道细纹——这是从前没有的。
"志尧?"小曼见了他,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,"好久不见。"
梦里的小曼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,头发比从前短了,刚到肩膀。她介绍闺蜜给李志尧认识,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个老同学。没有怨恨,没有尴尬,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段情。
三人一起逛了街。李志尧借了辆自行车,小曼侧坐在后座,手虚扶着他的腰。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:平潭这几年的变化,共同认识的朋友,北京越来越贵的房租。小曼说她在一家旅行社工作,经常带团去台湾。
"你以前就说想去台湾。"李志尧说。
"是啊。"小曼笑了笑,"现在去得都不想去了。"
分别时,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曼和闺蜜往东走,李志尧往西。走出十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,恰巧小曼也回过头来。隔着半条街,他们相视一笑,然后各自转身。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李志尧摸黑起床,倒了杯凉白开。窗外雨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。他忽然想起分手那天也是个月夜,小曼站在出租屋楼下,仰着脸问他:"真的没可能了?"
那时他刚拿到北京那家外企的offer,满脑子都是前程似锦。小曼想留在平潭照顾生病的母亲,两人谈不拢,他便先说了分手。记得小曼哭了,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珍珠。他却硬着心肠走了,心想等事业有成,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。
五年过去,他升了两次职,薪水翻了番,却再没遇到像小曼那样的姑娘。倒不是没人介绍,只是相亲时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那些姑娘或漂亮或能干,但她们不会像小曼那样,因为他随口说想吃海蛎煎,就半夜跑去码头等第一批渔获。
李志尧放下水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他想起梦里小曼眼角的细纹,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三十岁了。不知道有没有结婚?有没有孩子?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刺。
天亮后,李志尧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同事老李见他魂不守舍,打趣道:"怎么,梦见初恋了?"
李志尧苦笑:"比初恋还糟,是前女友。"
"还惦记着?"
"说不上惦记。"李志尧转动着手里的钢笔,"就是梦见她过得挺好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"
老李是过来人,一听就明白了:"你是后悔当初没娶她,还是不甘心她现在过得比你好?"
这话问得李志尧一愣。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怀念旧情,经老李一点,才发现心里还藏着些阴暗念头——他希望小曼过得不好,至少不要比他好。这样他就能安慰自己:看,当初分手是对的。
"我大概是个混蛋。"李志尧说。
"人都有混蛋的时候。"老李拍拍他肩膀,"重要的是认清自己那点小心思,别让它牵着鼻子走。"
下班时又下起了雨。李志尧没带伞,站在公司门口看雨帘发呆。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,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。他突然明白,自己和小曼的缘分就像这雨水,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。梦里那个平和温柔的小曼,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姑娘。而他怀念的,或许只是那段青春岁月里单纯的感情。
一辆出租车溅着水花停在他面前。李志尧拉开车门钻进去,报了自己小区的地址。车开动时,他透过雨雾蒙蒙的窗户,仿佛又看见小曼站在平潭的海边,朝他挥手告别。
这次,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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